西宁以西之二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被唤醒的关于乌兰的记忆

向乌兰行进，车上的同行中最兴奋的无疑是老文。这位生于乌兰长于乌兰，在乌兰工作十几年，并离开乌兰近二十年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同事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。我们因为长途的劳累昏昏欲睡，而他却一直向窗外眺望，一直不停地告诉我们车窗外每一沟、每一个村庄的名字，甚至远处每一座山的名字，一直不停地讲述他在这里度过的难忘时光。他的情感深深地感染了我们，心中也觉得乌兰与我们很熟悉似的。

到达乌兰县城所在地希里沟镇，已是下午近五点。顾不上休息，我们到乌兰县文化系统调研。图书馆、文化馆、文化站、电视台、电影院、新华书店、电影工作站，等等，基本上走遍了县所属文化单位。尽管对于基层文化现状有一个基本的了解，但是直面之后，其困难之多，工作条件之差，还是让我们心头沉重不已。乌兰县主管领导说，这几年虽然各级领导对文化建设更加重视，文化投入不断加大，文化基础设施得以很大改观，文化活动形式更加丰富，但总的来看，文化的发展还根本不能满足群众的需要，不能适应形势的要求。言语之中，是一种急切和焦急，是一种想要发展，却着手乏力的无奈。

晚饭时分，现已是县委副书记的老文曾经的同事，闻讯赶来，和老文叙旧。此时，乌兰夕阳西沉，县招待所的几棵杏树已繁花落尽，结着毛杏的枝头在风中轻轻摇动。让人恍如到了故乡长满杏树的农舍。我们聊乌兰文化工作，聊乌兰曾经的辉煌，聊四川地震灾区的情况，更多的是听老文和他的老朋友聊过往岁月里的往事。记忆真好，让一个人顷刻间回到过去，让人在过去的温馨里感受到生命的美好，也让人在感慨生命如水逝去时心生要好好珍惜当下的情怀。

在他们如酒般醇香的回忆里，我也不由想起多年以前的往事。记得初上班第一次到基层的第一个地方，就是乌兰。在那个县城停电的冬夜，我坐车赶往离县城希里沟近二十公里外的柯柯镇，去看望一个在柯柯镇中学当老师的大学女同学。吉普车颠簸在凹凸不平的沙石路上，我已分辨不清方向，只是觉得车一直向西行驶。车窗外寒风呼啸，隐约能够看见路边冰冷的积雪和枯黄的席笈草，更远处是时有时无的闪烁的灯光，仿佛在召唤着远行的人不要放弃前行的希望。到了柯柯镇，路灯下的街道上少有行人，街道显得空旷空阔。找到同学，已然是晚十点多钟了。正在给学生上晚自习的同学看到我，先是怔怔地愣了愣，才喜悦地叫了声，是你啊，怎么到这里来了？这位在大学时关系一般的同学，她根本没想到我会来看她。也是从那以后，我们像好朋友一样，用电话或信件彼此问候了很多年。那天晚上，在她那间炉火正旺的温暖宿舍，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毕业以后的事情，聊了许多各奔东西的同学的情况，言语当中有着太多对大学蓝色时光的怀念，对同学情谊的留连，有着太多时光不再的惆怅。对于自己远离西宁到这个小镇从教，我的同学似乎没有太多的不满，在她看来到哪里不都要工作呢。告别之时，我的鼻子有些酸，没有来由地。挥手告别，同学就在校门口的路灯里，站成一个孤独的身影。也是那一刻，我突然感到，人其实就是命运之手当中的一粒种子呢，无论把你撒到哪里，你都得要生长，没有选择。很多年以后，我的同学，这位命运大手中的种子，又被幸运之风吹到了城市，并有了自己的家庭。我不知道，现在的她，是否还会想起柯柯的那些往事以及我的拜访。

也是在乌兰。我在一个蒙古族文化局长家中被这个民族特有的迎客礼仪、热情招待感动得一塌糊涂，醉得一塌糊涂，竟然在离去时没有向人家表示谢意，竟然一路睡到了德令哈。多年过去了，已不知道这位蒙古族局长到哪里工作去了。如果他还记得，会见谅和理解当年我这个毛头小伙子的少不更事吧。毕竟，他是一个心怀像草原一样宽广的民族中的一分子。而我，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向他表示歉意和谢意了。有些事情，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。

第二天，早早地起床外出，想着在离开乌兰时再好好地看一眼这个叫希里沟的小镇。早晨的空气无比清新，也带着些许的凉意。太阳正在升起。一条小河从马路边的水沟流过，清清亮亮地，闪动着晨光的金色之波，也让小镇有了一些的柔情和灵气。干净的街道上少有行人，少有车辆，饭馆、店铺都还没有开业，只有一两家路边临时支起的早点摊，正烟熏火燎地忙乎着。一切还是将醒未醒的样子。似乎每一个小镇都是这样，随意、散漫，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样子，不像城市，黎明就有了汽车马达轰鸣的声音，有了忙碌奔波的身影，急匆匆的好像总有太多的事情要做，终了却理不出忙碌的结果。

吃过早饭，我们继续沿315国道向西行进，向着德令哈赶路。途经柯柯镇。与多年前夜晚经过的大不一样，也许没有到镇子繁华地段的原因，路边的平房破败不堪，一两家汽车修理铺正张着盼望生意的眼，看着过往不多的汽车。几棵老杨树，正努力展着鹅黄的绿叶，好像要为寂寞的小镇添一些生机。但是，所有的一切，都不影响我被唤醒的美好记忆。记忆里，一切与温馨和怀念有关。

我又一次经过又离开乌兰。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。但所有曾经的、当下的美好记忆，都将珍存在的脑海里。只要遇到合适的环境，记忆就会被唤醒，就会让我怀念生命当中这些经历过的地方、这些地方的人和事。就如一颗花的种子，有了合适的土壤就会发芽、开花，并会摇曳着醉人的芬芳。有时，生命的过往原本就是用来记忆和怀念的。